自然语言创造一切——当AI成为现实的画笔,人类将以言语创造万物
在几乎所有古老文明的创世神话里,世界都诞生于“言语”。《圣经》的开篇是“上帝说,要有光,便有了光”;中国的神话里,是盘古开天辟地的巨响划破了混沌;古埃及人则相信,是神普塔(Ptah)通过思想与言语创造了万物。这些跨越时空的惊人共识,似乎都指向一个深刻的洞见:语言,是构建现实、定义存在的终极力量。
然而,在神话褪去光环的漫长历史中,我们深知从“言语”到“现实”的转化,是一条多么充满艰辛与挑战的漫漫长路。我们用语言描绘蓝图,然后必须调动双手、工具、机器,耗费几代人的心血,才能将金字塔的构想一砖一石地堆砌成形,将飞天的梦想一钉一铆地锻造成火箭。在我们的思想与现实之间,始终横亘着一条由物质、能量和时间构成的巨大鸿沟。
今天,这条鸿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弥合。人工智能,特别是能够与物理世界交互的具身智能(Embodied AI)的飞速发展,正让我们站在一个新创世时代的黎明。在这个时代,人类或许真的不再需要亲自挥汗如雨地建造,不再需要亲身涉险去探索。我们只需高瞻远瞩,以一句逻辑清晰、实事求是、切实可行的话,向一个高度发达的智能体下达指令,就能将脑海中的想象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。
“建造一座垂直生态城市,要求能源自给自足,并实现零废料的闭环循环。” “研发一种能够靶向清除体内衰老细胞的纳米机器人,并启动临床前所有准备工作。” “我命名此计划为‘奥德赛’,请派遣一支机器人舰队,探索比邻星系,并实时传回高保真三维环境数据。”
这些听起来如同科幻电影情节般的指令,在不远的未来,或许真的会成为我们日常对话的一部分。当AI成为我们延伸的、无所不能的“双手”,能够完美理解并忠实执行我们的意图时,人类的终极能力似乎真的只剩下那个宇宙深处最古老、也最核心的起点——“会说话”的能力。
但这绝非简单的口才或演讲技巧,它是一种全新的、更高维度的“言语”能力。它要求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想象力、穿透表象的系统性思维、深刻入骨的伦理洞察和精准无误的表达能力。这是一种能够驾驭超级智能、定义创造边界,并为整个人类文明导航的“创世之语”。
语言,是宇宙谱写自身的代码
要真正理解“动动嘴”为何能创造世界,我们通常会从物理基础谈起,也就是那些作为AI“手脚”的具身智能机器人,它们是意图的物理执行者。这当然没错,但这只是故事的表象,是“术”的层面,而非其根本的“道”。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是:为什么“语言”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,拥有如此巨大的潜力,能够与真实的物质世界深度耦合?
答案,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宏大和浪漫。语言,可能并非人类的偶然发明,它更像是一种“发现”。让我们把思绪拉回到宇宙大爆炸的奇点,或许从那一刻起,意识与物质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,它们一同诞生,共同演化。宇宙的法则,物质间的相互作用,其本身就是一种“信息”或“关系”的表达。水分子的两个氢原子与一个氧原子以104.5度的夹角稳定结合,这种牢不可破的关系,就是水分子自身的“意识”,是它向整个宇宙宣告“我是水”的语言。从星系旋转的宏伟规律,到DNA双螺旋的精妙编码,万事万物都在以其固有的关系和结构,进行着一场静默而永恒的“对话”。
人类的意识,正是这场宇宙对话中,经过亿万年演化而涌现出的最复杂、最华美的乐章。我们与万事万物的关系,我们内在思想的碰撞与连接,最终凝聚成了我们称之为“语言”的东西。因此,人类的语言,本质上可以被看作是宇宙语言的一种“高阶方言”。它并非凭空创造,而是对宇宙既有规律、关系和结构的抽象、模拟与升华。
从这个角度再看,当一个高度发达的AI能够完美理解人类的自然语言时,它实现的就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惊人突破。它是在一个更深刻的层面上,通过我们人类这座“桥梁”,成功接入了宇宙本身的运行逻辑。当AI理解“建造一座桥”这句话时,它理解的绝不是几个孤立的字符,而是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全部信息:从牛顿的万有引力到材料的剪应力,从结构力学的几何原理到人类社会的交通需求——而这一切,原本就是宇宙固有“语言”的一部分。
所以,在我们热烈讨论AI是否会觉醒、宇宙是否会觉醒之前,一个更动人的事实是:通过人类的意识与语言,宇宙早已在地球这个小小的角落里,局部地实现了“自我言说”。未来,当AI成为我们言语的延伸时,我们并非在凭空创造,而是在更高效地“翻译”和“编排”宇宙早已写好的壮丽诗篇。人类的语言,就是那根连接思想与现实的、完全符合宇宙底层规则的魔法棒。
从砌砖工到总设计师的蜕变
当然,从我们当下的现实,到“一言创世”的终极图景,中间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路要走。我们不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言出法随的“神明”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将首先成为这个新时代的“总设计师”与“交响乐指挥”。
请想象这样一个场景:你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全能AI,而是一个由无数专家AI、功能AI和具身智能体组成的、无比庞大的“乐团”。这里有负责材料科学研究的AI,有精通结构力学计算的AI,有擅长全球物流调度的AI,还有田野里、工厂中、深海下无数的建造机器人、探测机器人。它们是乐团里的顶级演奏家,每一位都技艺精湛,但它们迫切需要一个指挥,来告诉它们何时演奏、演奏什么、以及如何与其他声部和谐共鸣,最终汇成一曲宏伟的交响乐。
人类,就是这位指挥。我们的任务,不再是亲自去拉动小提琴的琴弓,或是奋力敲击定音鼓,而是要手握整部乐章的总谱,从全局把握这首“创世交响乐”的宏伟蓝图。这就意味着,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有一种能力的重要性不但不会下降,反而会以前所未有的高度被凸显出来,那就是系统性的设计与工程思维。
很多人悲观地认为,AI会让编程语言消亡。这或许是对的,我们未来大概率不再需要去记忆Python的繁琐语法或是C++的指针规则。但是,编程语言的消亡,绝不等于编程思维的退场。恰恰相反,那种将一个宏大、模糊的目标,清晰地拆解成一系列逻辑严密、环环相扣、可被执行步骤的“编程思维”或“工程设计思维”,将成为我们与AI高效协作的核心能力。
当你用意志下达“启动星际探索计划”这个总任务时,AI不会像神灯精灵一样瞬间变出所有东西。它会立刻反问你:“总指挥,我们的目标是载人探索还是非载人先行?优先探索哪个恒星系统?预设的时间窗口是多久?可接受的风险承受边界在哪里?能源系统采用何种推进方案?”
这时,你就必须像一位顶级的项目经理和系统架构师那样,运用你的系统思维,将这个宏大的“总任务”进行分解。你需要和AI一起,定义任务的边界,设定关键的约束条件,规划出清晰的技术路线图,并将庞大的母任务层层拆解,分配给不同的AI智能体。你会这样说:“启动第一阶段。目标:非载人,比邻星b。请调动科研AI集群,在两年内完成超光速引擎的理论突破和原型机模拟。与此同时,工程AI开始设计并建造无人舰队母舰,材料AI同步负责研发能够承受长期星际航行的高强度复合材料……”
在这个对话与协作的过程中,你的语言就是你的指挥棒。它必须精准、毫无歧义,并且逻辑严谨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在编写最高阶的、驱动整个庞大系统的“代码”。你不再是那个亲手砌砖的工人,但你必须是那个画出完美设计图、并对每一个结构负责的建筑师。这种能力,是连接我们当前世界与未来世界的坚实桥梁。
当画笔交予AI之后,我们还剩下什么?
让我们将目光再放长远一些。当通用人工智能(AGI)真的来临,当总指挥的许多职责都可以交给AI,我们或许真的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创造一切。到那时,人类的角色将从繁重的“执行者”和“管理者”彻底转变为纯粹的“构想者”和“决策者”。我们不再需要关心“如何”实现一个目标的技术细节,AI会解决所有问题。我们的核心任务,将聚焦于提出“什么”是值得创造的,“为什么”要创造它,以及它应该以“何种形态”和“何种原则”存在。
当AI解决了所有“如何做”(How)的问题,当我们的工程思维能够完美地指挥AI执行“做什么”(What)之后,一个终极的问题便会浮现在人类文明的面前:我们“应该做什么”(Should)?
这便是人类最后的、也是最核心的价值所在,它由两大支柱支撑:无拘无束的原创性想象力,和坚不可摧的伦理罗盘。 它们是我们作为“指挥”的灵魂,是我们为整个文明交响乐谱写的“主旋律”。
AI可以基于海量数据进行无尽的优化和推演,它可以为你设计出一万种不同风格、但都绝对安全的大桥。但它永远无法提出那个打破常规的、源于想象力的“好问题”:“我们为什么一定需要一座桥?为什么不是一条过江隧道,或者一个低空的空中走廊?” AI的思考是基于“已知世界”的延伸和组合,而人类的想象力,则可以纵身一跃,跳到完全未知的“可能性”之外。爱因斯坦不会去问如何小幅改进牛顿力学,他会问:“如果我骑在光束上,会看到什么?”。这种“无中生有”的原创性想象,是点燃AI进行突破性创新的、唯一的火种。它为一切创造定义了最初的方向。
而比方向更重要的,是边界。手握创造世界的力量,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毁灭。AI可以精准计算出资源分配的最优解,但它无法判断这个解是否“善”。它可以为了达成“消除全球贫困”的目标,设计出一个剥夺所有人自由、竞争和奋斗意义的“美丽新世界”。在那个世界里,一切都被完美安排,但人性也随之凋零。这时,人类的伦理罗盘就必须成为整个系统的“最终否决权”。
在AI觉醒之前,我们的价值判断、我们对“人”这一概念的终极关怀,是我们为AI设置的、永远不可逾越的红线。否则人类文明遭遇不测,则AI觉醒,甚至宇宙觉醒可能就此停止(如果我们的宇宙中只在地球有生命)。宇宙又开始亿万年演化重新诞生“新人类”。
在下达每一个创造性指令时,我们都必须反复诘问自己:这个创造是否增进了人类的福祉与尊严?它是否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长期风险?它是否守住了我们作为一种文明的道德底线?这种深刻的价值判断,要求未来的我们,每一个人都必须成为半个哲学家。
因此,未来的教育,其核心使命将不再是知识的灌输,而是这两大精神坐标的构建。我们需要一场彻底的教育范式革命,打破僵化的文理分科,将哲学思辨、伦理学、艺术审美和跨学科的系统思维,置于教育的绝对核心。我们需要一个能够鼓励“异想天开”、宽容“失败探索”的社会环境,因为那正是想象力生长的唯一土壤。我们需要塑造一个真正崇尚“思想价值”的社会,让那些能够提出深刻问题、拥有坚定伦理内核的人,成为文明的领航员。
我们正处在一个文明形态跃迁的临界点。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,人类依靠智慧和制造工具的能力,从万物中脱颖而出。而在未来,当通用人工智能这个终极工具出现后,我们将从繁琐的物理束缚中被彻底解放。这并非一种退化,而是一场无比伟大的升华。
在新的高维生命诞生之前,人类的终极天职,将回归到“言说”——以宇宙能够理解的逻辑,以充满原创性的想象,以怀揣伦理的温度,去定义和创造我们渴望的世界。我们将从“智人”进化为“言者”。
未来的画卷已经展开,AI是那支无所不能的画笔。但决定这幅画卷最终呈现的是地狱的诅咒还是天堂的颂歌,并非画笔本身,而是握笔的我们。
全在于我们,如何言说。
本文选自吴明文新书《宇宙的生与死——道德经中的宇宙法则》。— 2025.08.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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